B:你又说想做一个正常人,那是说觉得之前的泼皮状态不正常么?
F:这是一个上下文关系。我不是开了餐厅么,很多记者采访的时候都会问,说你作为一个艺术家不应该去理会世俗生活,不应该做生意。我觉得,艺术家有不同类型。在达•芬奇的时代,艺术家就是要有一间温暖干净的画室,地上铺着厚厚的蓬松的羊毛地毯,艺术家穿着干净的拖鞋和绅士一样的服装坐在那里画画。但那是达•芬奇,有多种才能,完全可以不画画,但画画对他来说是这样的一种状态,所以他愿意画画。到了梵•高的时候,画画成了动物性的人,野狗或疯狗一样,所有他周围的人都不喜欢他。
我想作为一个艺术家,对于自己的认识应该是非常丰富的。对于我来讲,生活的方方面面,开餐厅,处理一些餐厅事务,或者偶尔算算账,跟公安、社会上的一些人去打交道,我觉得都是构成了对生命的一种滋养,只有通过 .种滋养,你的创造力,或者说你的作品才会源源不断地吸收。
B:那当初开餐厅就是抱着一种丰富生命体验的目的去的么?
F:这是一种综合的考量,最可怕的就是一个艺术家长期一个人在工作室里,慢慢地跟外界失去关系。
B:你经历过这种与外界隔绝的时候么?
F:我看到过很多。你知道一个人在工作室里,很容易得一种病叫妄想狂。因为什么都是由你来决定的,特别是艺术家的工作,它不像戏剧导演、音乐家一样需要去跟人协调,必须考虑到别人的存在,考虑到别人的想法,然后才能完成一件作品。一个画家差不多只是靠自己,所以必须得警惕,因为你不知不觉就脱离群体,就变成一个疯子了。这样的画家有可能是成功的,但我自己不愿意这样,我希望成为一个正常的人。
B:你已经成功了,当然可以这么说。
F:你是从成功的角度说的,我说的是自我的一种状态。如果你是非常难受的一种成功,这样你就要算账了,这种难受你能不能接受得了,如果接受不了,那你宁可不要这种成功。另外一种最合算的计算方法就是,你能够保持自己最舒服的一种生活状态,然后你又获得了成功,这是可以接受的。
“方老师,他们说你是流氓”
B:那做一个正常人,是否也意味着向“泼皮艺术”告别?
F:当初老栗提出这个泼皮无聊的概念,实际上是一个文化概念,是从中国特有的文化传统里面去分析,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里面,有什么样的一种文人态度,这样一代代梳理下来的。而在通常人的理解里,这是一个生活概念,人们不会想得太复杂,他们会把你想成生活里面的一个所谓泼皮无聊的人。这已经根本不是一码事了。
第二,一个艺术家在做作品的时候,他是从生命本来的需要出发,而不是一个命题创作,他们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这种状况的描述,可能栗的描述最站得住脚,最被大家接受。
从第一点来看,我们艺术家是受益者。从第二点来看,艺术家跟这种标签实际上没有关系。进入标签,是好事也是坏事,这是双面刃。因为这样一来有人就会只看标牌,不看内容。以前有德国的留学生来画室找我,中文讲不好,也没搞清楚什么意思,就说:“方老师,他们说你是流氓。”
B:人们说你进入了一种更加放松的创作状态,这是你刻意营造的么?
F:人的自由状态可能有两种,一种是失去自我的自由状态,那就是疯了。第二种是需要训练的一种自由状态,这像人练武术一样,取消其他的杂念,锻炼你专注于一件事情的能力,就达到了相对自由的状态,没有定式。
舒服是人的理想,每人都想进入到这个状态,但或者是有些人运气好,或者就是因为你的训练,让自己怎么都舒服了。
我自己只要想到这件事的存在,就会训练一下自己。人和人的天赋所在不同。对于我来说,可能我经历的事情比较多,受到的伤害也比较多吧,我就比较喜欢想一想人和人的关系的问题,个体和社会的关系,能力和愿望的关系,钱和需求的关系,如果有时间就去想一想。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训练。
B:你提到好几次伤害了,你所指的伤害是什么?
F: 比如年轻时我们经常会受到伤害,被欺骗了,吃亏了,打架了,或者是失恋了,然后你经常会心烦意乱,很长时间缓不过来,甚至打架发脾气,折腾自己。时间长了以后通过写日记,我觉得肯定有一个算法把它算出来。B:这么爱算,当科学家说不定也很成功。
F:对对,我初中成绩最好的就是数学。
B:你的家庭对你的创作有影响么?生了女儿,怎么画里、装置里还是男孩?
F:这样比较自然,我要是老做裸体的小女孩我怕别人说我。也许有点大男子主义之类的吧。我觉得别人有的缺点我都能有,但就看有没有机会表现出来。
B:通常一天你是怎样安排的?
F:我在艺术家里起床算早的,很少9 点以后起床的,大多数时候都8点多就起床了,白天的时间就是在工作室里,只要不出差,那一个星期的7 天大概都在工作室里。工作室主体一间房子300 平米,1996 年搬进去的。一般下午5 点以后,如果有采访或者客人来访什么的,就在工作室接待两三拨客人,6 点半以后,就开车进城,跟朋友吃饭啊,应酬啊什么的。很少有时间陪孩子,早上起来玩一会儿。我是艺术家里的劳动模范,比较努力,比较用功。